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儿，已经快到中午了。秦琴看了一眼天色说道：“时间不早了，两个孩子还等着我做饭，我该走了。”
她尴尬一笑，动作僵硬的将桌上的荷包握在手心，“他们两个很久没尝过荤腥了，今天终于能给他们两个补补了。”
白清清站起来送她，等走到门口秦琴看了一眼身后的大门，对白清清道：“你回去吧。”
白清清摇摇头：“没关系，我再送你一段。你有什么事情尽管来找我。”她一直都记得父母过世那段时间，秦琴给她和青枫做的那两碗面，所以她不吝啬出手帮助。
秦琴扯了扯嘴角走到白清清身边，压低了声音：“我来过的事情你，你不要透露出去。”她干笑两声，“夫君他不喜欢我过来。”她欲言又止。
白清清很理解，读书人都不喜欢跟她打交道。特别是像商童生那样自尊心十分强的人，肯定不愿意自己的妻子来向她借钱。
但在白清清看来商童生什么不知道？他不过是默许了秦琴过来找她借钱，然后心安理得的接受这份接济。
为了表达自己的“贫贱不能淫，威武不能屈”，还要在心里唾骂一番白清清不守妇道，再表达一番他对白清清的看不起。
白清清都知道。
她轻笑一声：“小琴姐，你放心，你来过的事情不会有其他人知道的。”
两个人一起走到巷子口，外面就是人来人往的街道。秦琴又道：“清娘，你回去吧。”她往踌躇着往街上看了看，没看到熟悉的身形才松了一口气。
“小琴姐你先走，我也要出去一趟。”快到中午了，她也得去看一看汤远去哪儿了，怎么还不回来？
白清清目送秦琴离开，只见她突然快走了几步，然后朝一个方向喊：“秀秀。”
白清清看过去，一个十七八岁的美貌少女正跟汤远拉拉扯扯。
“呦？”白清清眼底闪过一丝好奇，背着手不紧不慢的晃了过去。
商秀秀没有听到秦琴的喊声，她正拉着汤远的袖子，看到汤远垂到腰间的长发，迟疑了两秒又坚定了起来：“慧远师父！我知道你就是慧远师父。你怎么变成现在这个样子？你是还俗了吗？”
她眼里亮晶晶的：“难怪我一直都找不到你，我还以为你去其他县了呢。”
汤远拽出被她拉出的袖子，一瞬间慧远和尚上身，习惯性地说了一句：“施主你自重。”
商秀秀收回手，羞涩地对汤远一笑：“慧远师父你还俗也挺好的，官府鼓励和尚还俗呢。”任谁都能看到她对眼前这个男人有份别样的心思。
秦琴没得到回应只好走到跟前，又喊了一声：“秀秀！”
商秀秀回头：“大嫂？”
秦琴问她：“秀秀你怎么过来了？”这里离她家有两道街呢。
商秀秀看了一眼汤远，才道：“我就是到这里来转一转。”又偷偷瞄一眼汤远。其实她是跟着汤远过来的，她在路上看到一个很像慧远师父的背影，追过来一看果然是。
秦琴将商秀秀拉到身边，上下打量着汤远，一脸的挑剔。等看到他身上的布料和腰间挂的玉佩，眉头这才松了松。
“这位公子，你跟我们家秀秀是什么关系？”
“嫂子！”商秀秀一跺脚，但面上已经羞红了一大片。
“小琴姐。”
白清清走过来自然的站在汤远身边，语气嗔怪：“中午了也不知道回家吃饭？”
汤远顺势搂住了白清清的腰，对秦琴和商秀秀点点头。
白清清一笑：“小琴姐，这是我夫君。”
秦琴有些尴尬：“原来这就是你的新婚丈夫呀。这样的一表人才，配得上你。”
“这不可能！”商秀秀一脸的震惊和受伤。慧远师父竟然，竟然成亲了？！
汤远拉着白清清后退了一步。白清清似笑非笑的看了他一眼，见他摆出一副无辜的样子，白了他一眼才移开目光。
“小琴姐这位是？”
秦琴抓住有些激动的商秀秀，示意她收敛一些，“这是我的小姑子商秀秀。”
白清清目光这才落到商秀秀身上，她十七八岁的样子，皮肤算不上百姓，但五官长得很是明艳，在这凤阳县也算是排的上号的。
白清清曾听郑媒婆说起过这位姑娘，说她的父母十分重视她的婚事，想要给她找户富贵人家，但是这姑娘似乎不愿意，一直拖到十七八岁还没有定下。
原来是另有缘故，她抬头瞥了一眼汤远。
汤远随即附在她耳边轻声问了一句：“怎么了？”语气十分无辜。
呵呵，怎么了？白清清又白了他一眼，自身都不干净，还敢跟她冷战？不过浑身都松快了下来，乌鸦落在猪身上，得了，谁也别计较谁。翻旧账也太没意思了。
“慧远师父，这是谁呀？！”商秀秀看着汤远的眼神幽幽怨怨的，面上是不遮掩的恼怒。
“施……姑娘，在下现在叫汤远。”汤远将落在白清清腰间的手移到肩膀，“这是在下的妻子，姓白。”
“秀秀，这是白小姐！”秦琴不好意思的对白清清一笑，拉了拉商秀秀，示意她收敛些。
“哪个白小姐？”商秀秀一副不甘心的样子，甩开秦琴的手，“嫂子，你拉我做什么？”
秦琴手僵在半空，嘴角也拉了下来：“秀秀！”语气警告。
“小琴姐，我们先回家了。”白清清打了个招呼拉着汤远先撤。
“清娘，我有空再来看你……”秦琴也强硬的拉着商秀秀离开。
商秀秀还要跟汤远说什么，挣扎着回头，等看到他身边的白清清，神情肉眼可见的暗淡了下来，顺从地被秦琴拉着离开了。
白清清觉得扯平了，心里的纠结全都散了，跟汤远相处也自在起来了。回家吃饭，谁也别挑谁的刺，凑合过吧，挺好的。
但白清清心里更加肯定，汤远绝对不是一个安分的和尚，招花引蝶？哼哼。
汤远拉住她的手问她：“你就不问我？”
白清清十分开明：“那都是成婚以前的事情了。而且我看得出来，你对那个小姑娘没什么想法。”
汤远定定的看了她两眼，松开她的手，头也不回的往家里去了。
“哎！你怎么了？”汤远根本不理会她走得飞快。
“喂！”
白清清揉了揉额角，自言自语：“不生气，不生气，成家了就多了一份责任，我要包容他，和气生财、理解万岁、夫妻和睦、举案齐眉、琴瑟和鸣……可他花的我的钱！”
为什么对她摆脸色，上门女婿不该温柔小意么？她都担起养家的责任了。
高壮探出头：“东家怎么还在站在这里？”
白清清抬脚走到门房，看到他习惯性的问了一句：“人还是没有消息吗？”
“还没有找到。”高壮放下手里的馒头有些心虚：“江南那地方势力错综复杂，我们这些小人物摆布不开……不过可以肯定的是，人一定是被大户人家买走了，那段时间江南有些动荡。”
白清清点点头：“要是银子不够就尽管说。”她揣着手往回走，心想要不然还是跟成家合作吧，把生意往南边铺可不容易，可是成家的靠山在京城……
一边想着她在前厅转了一圈，没看到汤远。问院子里的小丫头：“看见姑爷了吗？”
“姑爷好像是回房间了。”
噢，白清清在厨房和饭厅之间转了几圈，还是抬步去了卧房。
她一进去就看到汤远正坐在床边，直直的看着她，还是那个控诉的眼神。
白清清挪到桌边倒了一杯水暖手：“怎么不去吃饭？该吃饭了。还是说你在外面已经吃过了？”
“刚才遇到的那个，女施主，”汤远想想还是用了女施主这个称呼，“我跟她不熟。我原来在济云寺当和尚的时候，她经常来上香求姻缘，我碰到过她几次。”
哦，白清清示意自己知道了，让他说下文。
“所以该你交代了。”
白清清仰头看房梁：“交代什么？”她没什么好交代的。
“嗯，你是问谁？”
“成钊！”
见躲不过去，白清清只好坐直了身体：“是，我原来跟他挺熟的，但那都是七年前的事情了。”
汤远蹭的一下从床上站起来，捧着白清清的脸：“我很不喜欢你的态度，你在敷衍我。”
“我没有！”白清清站起来，气恼的在屋里走来走去：“我要怎么说你才明白，我跟成钊真的没什么，我们解除婚约的时候都才十三岁，十三岁，懂什么呀？！”
“婚约解除了就解除了，我也没什么好说的。我们两个要是真有什么也不会等到现在，我都跟你成亲了——”
“真的真的，我知道你在介意什么，可是那都是七年前的事情了，七年都过去了，要是我真的对他还有想法也不会轮到你了……”
汤远脸一黑，白清清缩缩脖子，干什么那样看她，好像她是个渣女一样？
两人刚成亲，要说有什么深厚感情，她也不信，不就是被侵占地盘的占有欲发作了？她刚才不也在外人面前宣示主权了吗？
“好吧，你是我的夫君，你有资格质问我。”白清清举手发誓，“可我真的是无辜的啊，我没有馋他脸和身子！”
汤远眼角一斜，这是终于承认对他见色起意了？算了，谁又不是呢？他将白清清揽在怀里，下巴搁在她肩窝：“我说了，我对你一心一意，你也应该一心一意才行。”
两个人别别扭扭的相处了一天，一直到了晚上，黑暗里，汤远才压着她：“昨天晚上，你梦里在哭……”
白清清沉默了很久，久到汤远以为她不会回应，有些失望的时候，她才叹了一口气：“唉，我本来不是很想跟你说这些往事，但我们以后还要一起生活几十年……
好吧，我承认我曾经对他有过期待，他那时，”白清清斟酌着用一个词形容成钊。
“赤子之心，对，他当时懵懵懂懂的对我好，他说我是他未来的妻子，他应该对我好。”
“我很喜欢他这份真诚。”那份单纯的就是想要对你好的心，白清清也被少年人的感情触动。或许就像成钊说的，她不信任他，可是白清清真的没有时间等成钊长大了。
她很理智，仔细衡量过这份感情，与成钊的性格太过锋利，两人分开是早晚的事情。
少年的人感情热烈也脆弱，风稍微一吹就散了。等白清清立起来了，两个人也回不到从前了，七年间只剩下互相伤害。
“是我对不住他，他或许有些意难平吧……他原来不是这个样子的，他聪明，很会读书，我那时名声不好，牵累了他，他后来就从三省书院退学了……”
现在白清清见到成钊就习惯性的想要皱眉头，两个人一见面就吵架，恨不得用最恶毒的语言刺伤对方……这样僵持了七年，继续下去也不会有好结果，覆水难收……
“七年前，我们两个就结束了。”
“——对不起。”
白清清喉头有些哽，隔着被子拍了拍汤远，“过去的事情罢了，没什么不能说的。”
汤远跟白清清头对着头，脸挨着脸，却各怀心事。